德化第一个留学生：赖雄西

一

赖雄西出生于德化县九仙山北侧一个每年都有桂花盛开的村落。

九仙山海拔1658米，这个村落海拔800米，正好在九仙山半山坡。

这个村落曾经因为村在林中、林占半村俗称“半林”。“半林”桂树成林，村名就叫桂林村，隶属于“德化县域副中心”上涌镇。

桂林村中桂香浓。赖雄西在桂林村中出生，命运似乎从一开始就暗示桂花是他的生命隐喻。

二

赖雄西出生于赖氏人家，而且是有特别指代的“桂花树脚”赖氏。

赖氏在上涌镇是大姓，在上涌镇已知28个姓氏中赖氏人数排名第一，紧随其后是郑、林、张、郭等姓氏。

赖氏在桂林村也是大姓。这里出生的赖姓族人，不管是在哪一座房子出生、出自哪一户人家，都说自己出生于“桂花树脚”。

根据当地赖氏族谱记载，赖雄西于“光绪丁亥年九月初九日卯时”出生于“桂花树脚”。即他的出生日期是1887年10月25日，生肖属猪，而不是其他版本误传的1886年。当此时节，秋桂飘香，他在桂花香中出生，也将在桂花香中成长。当此时节，也是秋风萧瑟，他生命的桂花在秋风中盛开，终将难逃在秋风飘落的命运。

三

赖雄西从小生活的桂林村，不仅是桂花满村香，“书香”也是盈村飘荡。

据《上涌镇志》记述，桂林村自开发以后，人文蔚起，人才辈出，“半林”又雅称“泮林”。

德化当地有传，德化县域历史上南北片区各有一个村落以“挑书篮”人数之多最为闻名，南片区非城关的世科村莫属，北片区就是桂林村。可见桂林村有史以来“书香”之盛。

赖雄西从小在“桂香”和“书香”中成长。“桂香”和“书香”交相熏陶，促成其品格和气质。

在此村，族中长辈多读书有成。据说，赖雄西爷爷就曾参加科考得中举人。族中极其重视教育，在村中创办多个私塾学堂。赖雄西得以足不出村就能接受良好教育。

当其时，族中子弟好学成风，彼此相互促进。早他两年出生的赖美质，后来先他就读福建法政学堂，成为德化县第一个法学士，孙中山曾授予“法学精明”金字牌匾，后来感叹时局混乱，报国无门，遂回家乡潜心教书育人。他还有一个堂哥赖其浚，1894年（清光绪二十年）“甲午科伊象昂榜文举人，宣统二年任福建省咨议局议员”。小他一岁的堂弟赖象三，后来毕业于福建高等师范学校数理专业，曾任泉州培元中学、省立第十二中学（今永春一中）等中学教职，1936年（中华民国25年）秋季至1937年（中华民国26年）7月，任德化一中前身德化县立简易乡村师范学校校长；新中国成立后，先后担任德化县桂格初级小学校长、德化二中教员。

当其时，赖雄西的求学之路和命运多舛，其实已经伏笔早埋、有迹可循。他“幼聪颖好学，少年应童子试，名列前茅”，不出意外考中秀才，到“县学读书”。发现四书五经迂腐刻板，无益于社会发展，便步前述同乡赖美质之路，到福建法政学堂接受新式教育。赖雄西后来辞别军旅，投身教育，也受到堂弟赖象三帮助。

四

福建法政堂当年颁发给赖雄西的毕业证书载明，“该生于法政学堂文科中学所规定五年课程，学习完毕业，经考试及格合给证书为据”。

发证时间是1912年（中华民国元年），据此推算，赖雄西入读福建法政学堂是在1908年，这年他22岁。

毕业第二年，即1913年（中华民国2年），赖雄西获公派赴日本留学，在“东京私立日本大学专门部法科”就读，学制3年。

公派留学日本是赖雄西生命中最显著的标签之一。在他之前，德化未有公派日本留学生，也未知有公派别国留学生，他因此成为德化第一个留学生。

五

清末民初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外国大肆侵略中国，中国人却要向这些国家学习。

当时，日本是对中国造成侵略危害最大的国家，而中国每年派到日本的留学生却数以千计，年最多达到8000余人。他们大部分人是为了挽救国家危亡而异国求法的有志学子。

在1913年赴日留学生中，李大钊赫然在列。赖雄西作为同一年赴日留学生，也是热血青年一枚。

赖雄西是主动积极争取留学日本，还是坦然接受公派，现在不得而知。但他在福建法政学堂求学期间的一个家庭变故，或许对他选择远赴日本留学有一定影响。

赖雄西1908年入读福建法政学堂之前，已经与桂格村人郑柿结婚。郑柿与他同岁，新婚燕尔，其情正浓。不想，1909年，在家的郑柿却突然离世，这无疑给年轻的赖雄西造成巨大的精神打击。因此，在1912年至1913年间，赖雄西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想走就走。此去他国也正可专心求学。

赖雄西到了日本东京，很快结识了一大帮志同道合的爱国志士。而就在他留学初期，国内政局突变。袁世凯为了实现帝制复辟，下令解散国民党和国会，并撕毁《临时约法》。

这使得他们群情激愤。

赖雄西的生平履历显示，他在留学期间“响应孙中山的号召，在日本东京参加中华革命党”。

查询“中华革命党”的创建过程可知，该党1913年9月27日初步组建，但其正式成立时间是1914年7月8日，由孙中山在日本东京召开大会正式宣布。赖雄西在日本留学期间参加该党，是其革命精神和进步思想的具体表现。

一去经年，故国巨变促使一大批赴日留学生加速成长和转变。1915年（中华民国4年），赖雄西从日本“东京私立日本大学”毕业。

六

留学前，赖雄西是一个优秀学子；留学后，赖雄西同时是一个革命志士。

赖雄西1916年回国后，开启了短暂的军旅经历。他积极响应孙中山号召，到广州参加“护法”运动。

所谓“护法”运动，就是由孙中山发起的、为维护《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免受北洋军阀破坏的革命运动。

据《上涌镇志》记述，赖雄西“后任援闽粤军司令部秘书长，曾随军征伐驻福建北洋军阀”。

当时孙中山委任陈炯明担任援闽粤军司令，他们攻打的驻福建北洋军阀是李厚基所部。

1917年至1918年间，陈炯明领导的护法军，经过与李厚基部的激烈争战，先后占领了闽西南27个县。1918年6月，陈炯明与李厚基达成划界停战协议，在护法军所占区域建立“闽南护法区”，首府设于漳州。

赖雄西参加的这路护法军行动，虽然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他却从中目睹了军阀混战、政治不修、纲维破坏、民不聊生的实况。

或许是提前感受到孙中山发起的“护法”运动准备不足、终将事与愿违，不愿继续恋战，也或许是认识到自己终非“行伍中人”，更喜兴办新学教育，赖雄西在部队取得胜利返回广州后，毅然辞别军旅。

七

赖雄西开启教育生涯第一站，并不是在德化，而是在邻县永春。

1922年（中华民国11年）赖雄西应邀到省立第十二中学（今永春一中）担任教员。此次履职，应该是在该校担任教职的堂弟赖象三从中出力。

赖雄西在该校教学历时三年，其间应邀回德化参与筹办德化县立初级中学（今德化一中）。

德化县立初级中学最初由蔡石溪、林泉、曾天民、苏育南、王伟、赖尚论等人共同发起并筹办。赖雄西作为德化第一个留学生，又在邻县从事教育工作，受邀参加筹办，在情理之中。

《德化教育志》记载，当年，赖雄西“为德化县立初级中学（今德化一中）初创时负责人”。《德化第一中学志》对此未以确认。

赖雄西此后专注于德化教育事业，直至生命终点。

八

赖雄西一生有两个最显著的标签，一个是上述留学日本，成为德化第一个留学生，另一个是担任德化二中首任校长，并一度短暂担任德化一中校长。

1925年，赖雄西与上涌同乡蒋明章、陈公亮等人共同创办德化县私立浔北初级中学（现德化二中），附设浔北高小班，并报经省教育厅核准立案。

赖雄西当仁不让，出任首任校长。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仅靠几位乡贤自筹经费办学，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他们苦苦支撑9年，终因办学经费枯竭，不得不暂时停办。

赖雄西当时预想不到的是，他从此拉开了如今德化二中百年办学历程。

1935年，赖雄西到香林寺设馆教学。3月间，江西省苏维埃主席杨道明率红军300多人，途经上涌，在寺中住一日，赖雄西对工农红军有了初步良好印象。

1937年至1945年间，赖雄西回桂林村设馆教学。其间到过大铭乡琼溪村黄山竹林庵当过私塾先生，靠微薄的塾师报酬勉强维持一家生计。

1946年3月至1947年2月，经省教育厅推荐，赖雄西出任德化县立初级中学（今德化一中）校长。

1947年3月，赖雄西退居桂林村，此后，人们对其生活状况语焉不详。

九

赖雄西在德化县立初级中学（今德化一中）任校长时间不足一年，这不禁令人心生疑惑。

有当年就读该校的学生罗淮泗后来撰文回忆道：“1945年秋至1948年夏，是抗日战争结束、蒋介石发动内战把全国人民再次推入苦海之中的黑暗时期，其动荡混乱之状，在学校也多有表现。”

罗淮泗的原文还写到：那时的校长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一个又一个。从1942年复办“德中”至1948年，6个学年换了8个校长。

赖雄西恰巧是8个校长中的一个。

另一位当年在读学生徐南回忆：1945年上半年，新任校长不甘受穷，设立各种“代办费”项目……此事激起公愤。

由以上两位当年在读学生的回忆推测，赖雄西当年经省教育厅推荐出任新校长，当是带着“拨乱反正”使命。他的经历和威望也值得各方对此有所期待。

但他一年不到就仓促去职，其中到底有何隐情？难道是他对校务管理“心有余而力不足”？

有一种无从证实的说法经其族人传出，他当年被发现犯了精神方面疾病，已难以主持学校大局。这一说法有其合理性，或可以解释他去职校长后长达十年不知其所为。

十

赖雄西兄弟三人，他排行第三。

赖雄西一生娶过两任妻子。

原配郑柿，上涌镇桂格村人，与赖雄西同年出生，1909年去世。两人未育。

继室郭水，上涌镇下涌村人，1891年生人。两人1927年生女赖仁山。

赖仁山1998年去世，小学老师，离婚，未育。

《万物生长》-黄爱华

十一

《上涌镇志》在赖雄西个人简介中，最后一句是：他精研《易学》，工诗词，遗作大多散失。

目前，已知存世至少有四首。

其一，《自赋慰怀》诗：芭蕉滴沥雨绵绵，野老凭栏意适然；但愿秋收原有望，何妨诗酒忆流年。

其二，《题瓷瓶花》诗：一枝浓艳插瓶中，习习春生几上方。莫怪无根已凋谢，人生只爱眼前红！

另发现《重阳》二首。之一：品歌选曲插萸节，载酒题糕落帽期。黄菊满园篱间放，骚人邀友共评诗。之二：重阳佳节上高峰，载酒题糕兴趣浓。但愿天心厌世乱，早清战气为和风。

十二

赖雄西生命的起点是桂林村，终点也是桂林村。

桂林村“盖卿堂”是他生前居住的房子。房子为父辈所建，兄弟与堂兄弟共有。他1887年在此出生，1958年于贫病交加中在此过世。

他的一生像极秋风中的一朵桂花，盛开了随风飘向远方，却很快回落故土“零落成泥碾作尘”。

1947年以前，他是全程盛开，盛开在异乡、别国，盛开在军旅、校园。之后是黯然萎落，萎落在当年萧瑟的风雨中，萎落在无人问津的山村泥土里。

一开一落，就耗尽了他在人世间的72年生命，就是他的一生。

一开一落之间，他随风散播着生命的馥郁香，也被动承受着时代的雨淋风荡，把72年的生命历程演绎得波澜起伏、可歌可泣。

世间再无赖雄西，后人犹记赖雄西。冬去春又来，属于他和秋天的桂花已灿然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