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瞬间

◎ 望远

母亲节当晚，给老爸打了个视频电话，他们正吃完饭，听到我的声音，老妈跟老爸挤到了一块。隔着屏幕，熟悉的橘色灯火难掩他们一脸倦容，父亲鬓角渐渐稀落，母亲面颊凹陷下去了，眼角爬满皱纹。

一瞬间，有一股难言的滋味，有点难以接受，但又不得不承认：父母老了。

2014年的冬天，记忆里特别的冷，我从省城放假回家，从镇上到村里的十来公里路上父亲骑摩托驼我，我贴在他裹得严严实实笨重的羽绒服后背上，风刀子般呼拉拉地刮着，打散了路旁柴垛上的冰渣。下车后，父亲的双手笨拙地解绳索，他的鼻尖冻得通红，我掏了张纸巾，要给他擦挂在鼻尖上的鼻涕，他有点难为情地避开了，在接过纸巾时我碰到他冻得冰冷的手背，顺势握住了他粗糙的掌心，他咧咧地笑了。

就是那一笑，我突然发现老爸，老了。

午后，阳光略有暖意，我和母亲搬了张凳子，坐在晒谷场的空地上，四周很安静，我们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安静清闲地呆在一起。大伯母看到我们在晒太阳，也上来了，母亲搬了块凳子给她坐。我就静静地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唠。大伯母说：真不知道啊，你也有白头发了。说着就站起来指到母亲白头发散乱的位置。

母亲说：哦，这啊，都白了好几根了。老了，哪有不白头发的。

我说我怎么没有看到过，母亲笑着说，之前照镜子拔掉了，还没说话时她脸上挂着和外婆一模一样的笑。

看到地上的影子，突然不得不直面这个话题，母亲老了，真的。我们在阳底下坐了一下午，越到黄昏，日头越来越没了暖意。总要日落的。

苍老，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

在这一瞬间之前：父亲年富力强，每年秋收后都要出远门，去我无法想象的远方为生活出卖他的气力。那时候，我们举着手电筒穿过黑暗的森林，我去村里上小学，他去小学旁的车站乘中巴车，我坐在校门口的花坛上，看着父亲走上中巴车的背影，然后他拉开窗户冲我看，我目送他离开村子。

在这一瞬间之前：母亲身怀妹妹时挺着孕肚去水库边淘洗，我坐在大石头上剥着板栗，看着板栗壳一点点沉入清波。

在这一瞬间之前：奶奶给我取了全小队人在日后很多年里都唤我的小名，然后她跟我讲我们家屋旁的小河夏天暴雨的洪水东去再也不复返我摇摇脑袋表示会回来的，在我赶羊回来她快要睡着之前给我用狗尾巴草编好了毛茸茸的小狗。

在这一瞬间之前：在无数个漫长的夏天蝉声排山倒海，和特别想跟她玩的女孩在油菜花田里追赶黄色的蝴蝶。

人生完美的事太少，唯有努力去奔跑，当我还年轻着的时候，我就要懂得热爱、珍视这份年轻，并珍爱、感恩为我的年轻而不再年轻的苍老，并坦然地、从容地接受，守候那份终将到来的苍老。不抱憾，不悲痛，不急不躁。如此甚好。